魔女的庭院

荒野中的囚鸟

“这家人怪怪的,早知道附近住着怪人,就不搬到这儿来了。”

“平常听动静,倒是还有孩子,却从没见过人影。每天只看到那个一年四季穿高领长袖黑衣服的女人幽灵似的飘来飘去。”

“想想就怪渗人的,我听人说那女人根本就没结过婚,搞不好屋里那孩子是偷来的。”

每天听到这种故意提高嗓门的议论声,我和母亲就会醒来,母亲笑着摸我的头说“早上好”,而我就是以此来分辨,新的一天又到来了。

对我来说,那些人嘴里所说白天和黑夜都是一样的,乏味无趣。

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母亲的施舍,外面那些尖着嗓子说话的人被称为“家庭主妇”,也是我缠着母亲问了好几回,她才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告诉我的。

当我一个人寂寞得快被困意侵蚀的时候,总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欢快热闹的声音,随着他们轻快雀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我会觉得格外失落。

某夜母亲搂着我说“晚安”的时候,我当然知道这是“一天结束了,该睡觉了”的意思,但心里还是抱着兴奋不安的奢望,小心试探询问母亲:“那些人喊的‘打水战’、‘玩捉迷藏’,是很有趣的事情吗?”

我心里盘算着,要是母亲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也许我能趁机提出让我试试那些有意思的事情的要求。就像有一次在我询问后,母亲告诉我墙壁上爬行的小动物是壁虎,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真诚,提出把壁虎关进瓶子里让我饲养的要求,母亲虽然露出为难的神色,但最后还是协助我抓住了壁虎,同意让我饲养。

“那是魔鬼的声音,魔鬼会诱惑人们坠入地狱。到时候你就不能再回到这里,不能和妈妈一直在一起了。”母亲害怕我逃跑似的把我抱得更紧,直到我有些喘不过气而咳嗽起来,她才慌忙松开怀抱。

看着母亲惨白的脸上那副担心的样子,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我和她在一起并不开心。对于未知的魔鬼和地狱,我反而有些好奇。

“没事的,妈妈会保护你的。”母亲轻拍我的后背,为我抚顺气息,再次抱紧我低声呢喃起来。我无奈地把脑袋搁在她瘦骨嶙峋的肩膀上,从夜晚才被解开铁链、微微敞开的窗户缝隙望出去,借着那点儿可怜的月光欣赏白天看不到的院子。

院子里的花草都显得病恹恹的,尽管我十分同情它们,想为它们重拾生机做点儿什么,但考虑到母亲为了照顾我已经那么疲惫,便觉得不能再向她提过分的要求了。

与魔女捉迷藏

这套带小庭院的屋子是我长大的地方,不仅院子四周筑起围墙,白天母亲外出的时候,我就一直被锁在屋子里,根本连院子都不能去。

我并不清楚别人家里同龄的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也许他们不需要整日整夜被锁在屋子里;不会连“魔女”是什么、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用经常喝颜色鲜红的药。

有时候独自蜷缩在又黑又冷的屋子里,我会觉得自己是个倒霉的孩子。不幸诞生在这个奇怪的家里,有一个古怪的、不给自己自由的母亲。

幸运的是,最近我终于找到在这个家里可以玩耍的游戏——和魔女玩捉迷藏。

这个家里藏着魔女的事情,还是我百无聊赖发呆的时候,听见围墙外经过的人大声谈论我家的事情时得知的——

“昨天不走运,跟她碰了个正着,吓得我心脏现在还扑通扑通猛跳呢,真像个黑寡妇一样。”

“我看这屋子肯定住着魔女,被诅咒了。”

母亲不肯告诉我“魔女”是什么,大概怕我会因为害怕而不愿意一个人留在屋子里。可事实上,自从知道家里有魔女之后,我终于找到打发白天漫长时光的乐趣。

“不准再提魔女的事情,乖乖在家等妈妈回来。”母亲摸着我的脑袋,语气疲惫地叮嘱一番后,让我乖乖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呆着,便独自朝大门口走去。

听到她锁上大门的声音,我才从黑暗中爬出来,开始新一天的捉迷藏游戏。

可惜这一天我依然没有找到藏在我家的魔女。

大概是白天过于兴奋,晚上母亲过来抱着我入睡时,我突然抽搐起来,痛苦得使劲儿用手抓脸。

母亲露出绝望的表情,惊恐地大喊道:“不行,快住手啊,孩子!”待把我手脚绑好后,她才转身走出房间,不久便端着一碗药走过来。

鲜红色的药散发着腥臭味儿,还有微微的温度,母亲一边喂我喝下一边安抚着:“乖,只要把药喝下去,病就会好了。”

我伸出舌头舔舐嘴角的药,刚才仿佛要爆炸的身体,确实渐渐恢复了平静。我相信母亲的话,我的病需要这种药,或者说我的身体本能地渴望着这种药,就像我渴望从这里逃出去一样。

在无数次寻找魔女的捉迷藏游戏里,我越来越肯定魔女拥有一对翅膀,能够趁着黑暗降临,在母亲开启窗户时,从这个家飞出去。

我依旧不确定魔女的模样,却深信魔女是自由的。可能是像母亲推开窗户时吹进来的夜风一样,只能用毛孔感受清凉,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有。

我并不为此感到沮丧。因为寻找魔女的游戏并不完全是浪费时间、毫无收获的事。

当我无数次翻找家里各个角落,比平时更细心去观察和判断这屋子的建筑结构后,我终于发现了可以像拥有翅膀的魔女一样逃出这里的方法。

那可能会用去我整个白天的时间,但没关系,只要在母亲回家之前能够实施完成,母亲回来的时候,我便可以逃出去了。一想到成功实施逃跑作战后母亲的反应,我就忍不住满地打滚地笑个不停。

“我们跳绳去吧?”

“不是昨天才玩过吗?不如今天去树林里玩捉迷藏吧?”

围墙外传来欢快的声音,我暗暗咬紧嘴唇,更坚定了要逃出去的决心。

母亲是个奇怪的人,我不想成为和她一样让家庭主妇们嘲讽和讨厌的人。我知道自己一定和母亲不同,只要逃出这里,一定可以拥有更正常有趣的生活。

红月

第二天,我决定趁着母亲不在家的时候实施逃跑计划。这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她总是把我一个人锁在连阳光都无法进入的屋子里。

我应该逃出去,早就该逃走。

说不定那些从外面经过的人说的话是真的,我并不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偷来,害怕我会离开她,回到真正的父母身边,害怕被人知道她是个偷走别人孩子的小偷!

“小偷”这个名词,还是母亲教给我的。我期望看到围墙外世界的愿望日渐强烈,在实在无法克制的那天,我企图从她包里取走钥匙,趁她准备晚饭的时候逃出去。拿着钥匙的手被狠狠抓住,母亲怒视着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这个小偷!只有这一样东西不能给你,其他的,就算是生命,妈妈也可以给你的!”

母亲无理的激动和愤怒,并没有浇灭我心里逃出这里的欲望之火。我要逃离这里,但我讨厌被当成小偷,那样会像母亲一样被那些从围墙外经过的人嘲讽辱骂。

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确认母亲上了门锁,踏过院子满地枯叶的细碎声,掩上院子栅栏的“吱呀”声,最后是渐渐消失的脚步声。

从这一刻开始,母亲将为了生活费而在外工作一整天。而我终于可以放心进行逃跑计划了。我长舒一口气,握紧手里的大剪子,朝厨房走去。

通风口的排气扇被风吹得慢悠悠地转动着。我爬上安稳放置在料理台上的椅子,用大剪子一小下一小下地剪掉排气扇。上午的时间大概可以把排气扇处理掉,下午的任务就是排气扇外的铁丝。

激动兴奋的心情让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

只差一点点了!仿佛还能听到那些逐渐清晰的欢笑声。我大口喘着气,使出全力剪断最后一根铁丝。顾不上通风口周边残留的铁丝扎在手脚上传来的疼痛,我一鼓作气爬出了通风口,整个人掉落在院子里。

翻了身平躺在地上,第一次看到那么广阔的天空,一时竟忘了赶快跑出院子,真正逃出这个家。

每次母亲结束工作回家,准备好晚饭才推开窗户。而那个时刻,天空已经只剩一片漆黑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蓝色的天空、被夕阳渲染得橘红粉嫩的云朵。

那些欢快的笑声听起来也如此真切,比隔着墙壁听的时候更让人愉悦。一群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孩子,正玩耍归来,在街口分开,互相道别,蹦蹦跳跳往自家跑去。

我急匆匆从地上爬起来,拖着刚才摔下来弄伤的脚,推开院子栅栏向他们张望。

一个小女孩和伙伴们挥手道别,独自朝我家门口方向走来。我努力拉开嘴角,希望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能够真诚些,朝她挥手:“你们玩捉迷藏了吗?玩跳绳了吗?打水战了吗?我也想加入。”

小女孩脸色发白,惊恐地瞪大眼睛,发软的脚却迟缓小步地向后退,许久才从唇间发出一丝细微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呢!”我由始至终都对小女孩微笑着,努力表现最友善的一面。小女孩却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朝我怒吼:“你这个怪物!别过来!”

母亲总是对我笑,对我轻声细语说话,我知道这是母亲喜欢我的表现。面前的小女孩却一副害怕的表情,对我大吼大叫。

逃出那个家,得到自由后遇见的第一个人,也是这辈子除了母亲以外,自己第一个说话的人,看起来却并不喜欢自己,这让我有些沮丧。

我终于体会到,离开母亲从家里逃出来以后,所面对的一切确实会变得有些困难,可我不能就此放弃,至少要把母亲不肯告诉我的那些事情弄清楚。

“怪物?”对于这个新名词的意思,我不能完全肯定,也许和“奇怪的人”之类的说法有关系吧?我伸出手,想拉住小女孩,向她问清楚什么是“怪物”,还有“魔女”长什么样子,要怎么找到“魔女”。

小女孩尖叫着喊着“别过来”,身体往后倾斜,一下跌坐在地,撑在地面的掌心被沙砾刺破,一种颜色和气味都像极了我喝的药的液体从她手心里流淌出来。

我清楚听到从自己心脏深处传来的剧烈的心跳声,强烈的欲望驱使我抓起她的手指舔舐起那些液体。这些鲜红色带着微微温度的药,能够控制我体内疯狂咆哮的野兽。

大概是被我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坏了,小女孩使劲儿推开我。我正忘我而贪婪地吸食她手心流出的红色液体,一时没站稳,猛地跌在地上。眼看小女孩张大惊恐的嘴巴,就要大喊起来,一个风一般的黑影朝我们跑来,挡在我和小女孩之间。

背对着我的黑影,把小女孩圈入她的黑暗中。在我失去意识前,只记得小女孩带着恐怖的叫声最终并没有发出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了红色的月亮。使劲揉了揉眼睛,疼得要紧,但我还是拼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那轮挂在干枯的树梢上的月亮,确实是红色的。

母亲的爱

红色月光下,我终于看清那个阻挡在我和小女孩中间的黑影,是母亲。我又被抓回去了,甚至只是被随意丢在了院子的地上。

我无法猜测母亲此刻的心情,是因为极度愤怒想从此把我丢在这荒废的小院子里?还是稍作惩罚,很快又会把我关进那个漆黑寂寞的家?当然,后者对我来说其实才是真正的、深入灵魂的惩罚。

我悄悄走到她身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端倪。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难看,正捧起一堆枯叶覆盖在刚才骂我是“怪物”的小女孩身上。

“这是什么游戏啊,妈妈?”我忘记了浑身上下,尤其是眼睛的疼痛,兴奋地拉扯母亲的衣袖追问道。

她为难地看我一眼,目光又迅速转移到已经被枯叶干草覆盖了上半身的小女孩身上,犹豫了一下才告诉我:“这是我们的食物。还记得妈妈陪你看的《动物世界》吗?冬天的时候,我们就需要把食物储存起来。”

我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原来那些会开心地笑,会一起去玩跳绳,一起打水战的家伙们只是食物啊!他们都无法成为我的玩伴,不能陪我一起寻找“魔女”了,因为冬天很快到来,他们必须成为食物。

我清楚记得《动物世界》里,蚂蚁们搬运蟑螂尸体的样子,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因为蚂蚁们可以躲在洞穴里过冬了。而蟑螂,只是它们的食物。

母亲见我已经明白,便放心地转过身去继续用枯叶和杂草藏好我们的“食物”。

那双粉红色的鞋子,上面虽然沾了些泥土,却依旧让我喜欢。我早就想拥有这样一双鞋子。更重要的是,我想穿上一双曾经走到很多很多我从不曾去过,以后大概也去不了的地方的鞋子。

当我爬到小女孩脚边,想伸手去脱她的粉红鞋子时,母亲突然使劲地抓住我的手大吼一声:“不许碰她!”

我噘着嘴巴,不高兴地望着突然发怒的母亲,心里委屈地想:这不过是我们的“食物”,为什么母亲不允许我触碰呢?我平时也常常伸手触碰那些晚饭的蔬菜肉类,母亲可是一次也没阻止和责备过我呢。

“我想穿她的鞋子。她只是食物吧?食物的一切不都是属于我的吗?”苦心计划的逃跑失败了,连“魔女是什么”的问题都没有得到答案,强烈的失望让我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哭泣的时候我的眼睛疼得受不了,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鲜红。

“别哭,妈妈求你别哭,你要那鞋子是吧?妈妈帮你拿。”我知道母亲心疼了,她是爱我的。

母亲一手提着那双粉红色的鞋子,一手拉着我进屋。我迫不及待想穿上那双鞋子,却被母亲抱进了房间。为我清洗了脸颊后,眼前的事物总算不是红色的了。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先好好躺着,妈妈给你准备药去。”母亲枯瘦的脸颊毫无血色,两只眼睛严重凹陷下去,看起来比我更像病人。

母亲用手沾了沾碗里鲜红色的药,涂抹在我干裂的嘴唇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将整碗药端到我嘴边,温柔地说:“乖,喝下去,病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我想,也许母亲也需要那种鲜红色的药,只是药太少了,母亲舍不得喝,才留给我。我突然想起庭院里那个被杂草覆盖起来的小女孩,她身上也有那种鲜红色的药!

“妈妈,这药真的那么好吗?能让人健康吗?”我伸手抹了抹嘴唇上沾着的粘稠液体,往母亲没有血色的干裂的嘴唇上擦了擦,满意地笑起来。这样的母亲漂亮多了。

母亲紧抓住我的手,使劲点头:“一定会健康起来的,为了让你健康地活下去,妈妈什么都愿意做。”

被说着这种话的母亲紧紧拥入怀抱的时候,我想,就算自己真的是她偷回来关起来的孩子,也无所谓了,因为她是唯一爱着我的人。

以魔女之名

前一天晚上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的时候,我就打定了主意,要从食物身上为母亲取药,让母亲也健康起来。

第二天母亲起得比往日都早,甚至没有对我说“早上好”便匆匆锁上门出去了。我也利索地穿好衣服,带齐刀子和水壶,再一次从母亲来不及装上新的铁丝网和排气扇的通风口逃出去。

我胡乱扫开覆在小女孩身上的杂草枯叶,抓起她的手仔细查看,发现昨天擦破的伤口已经没有红色的药流出来,暗暗为自己聪明地带上了刀子感到得意。

母亲切割食物的时候,总是用这把刀,无论是什么食物都能切开。我学着母亲的样子,一下一下往小女孩身上切去。

小女孩身上裂开的地方慢慢流出液体,我急忙用水壶去接,想着把这些药给母亲送去的时候,她一定会高兴。正想从小女孩身上取得更多药,门外传来尖利刺耳的惨叫声:“杀人啊杀人啊!来人啊救命啊!”

门外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声音杂乱得让人难受,他们都是什么?都是食物吗?我想询问,却不知道除了母亲还能问谁。

“妈妈,妈妈快救我。”当人们推开栅栏,挤进院子里时,我抱紧怀里装满珍贵的药的水壶蜷缩到墙角里。

他们把小女孩抬走的时候,我终于明白,原来他们是抢夺蚂蚁辛苦搬运回穴的食物的蜘蛛。

“妈妈!他们要抢走我们的食物,还有能让你和我一样健康的药。”我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手里新买回的铁丝网和排气扇掉落在地,紧紧回抱着沾染一身鲜红色的药的我,对入侵者们喊着:“不是这孩子做的,是我杀了那小女孩!我只是害怕她大声喊叫。”母亲只是为了保护我,紧紧捂住试图呼救的小女孩的嘴巴和鼻子,造成小女孩窒息死亡。

他们指着被颤抖的母亲护在怀里的我,愤怒斥责道:“你这个魔女怎么下得了手?你自己明明也有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啊!你这个魔女!杀人的魔女!”

我猛然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开心地笑道:“终于找到了,原来妈妈就是和我玩捉迷藏的魔女啊。”

原来魔女拥有一张苍白的脸,喜欢穿一身高领长袖的黑衣服。他们说母亲常年穿高领长袖衣服,是因为她全身都有伤口。我所喝的鲜红的药,都是母亲割开她的身体流淌出来的。

虽然我的“魔女”没有翅膀,不能自由地逃离,终究被人们带走了,但我终于知道什么是“魔女”——如母亲一样付出所有的爱——这就是最厉害的魔女。

我被带上另外的车子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没有追问他们要把母亲带到哪里去。因为在陌生的地方,我对其他更多事物产生了疑问,急于想从陌生人那里得到答案。

“这是什么东西?”和我面对面坐着的女人,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似的东西,打开之后就一直盯着那东西拨弄头发,挤眉弄眼。

“哈?”女人关上手中的小盒子,睁圆眼睛盯着我看了半晌,才简短回答,“是镜子。”

“镜子是什么?可以做什么?”面对我的追问,女人露出了和母亲一样为难的表情,似乎这对她来说是个很困难的问题。她长长叹了口气,像同情我似的笑了笑道:“看来你从来没用过镜子啊。镜子就是可以照出自己的样子的东西。”

我看着镜子中那个皮肤瘢痕密布,嘴唇和牙床都腐蚀了大半,耳朵和鼻子也缺了一部分的丑陋的影像,终于明白,这就是喝着母亲的血长大的孩子的丑态啊。在母亲自以为是爱的谎言的蒙蔽下,在她过分的宠溺和保护下,我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那么丑陋的人。

他们找来医生为我诊断,确定我是先天性的卟啉症患者,只有输血和血红素能够有效缓解症状,而喝人血只不过是民间传说。

母亲害怕我因为这种病被人歧视而常年把我关在家里。她用了极端的方法,希望像当初和家里断绝关系,独自生下我一样,靠她自己的力量拯救我,却不知道耽误了治疗只会让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母亲被关进监狱,过了十年时间便去世了。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哭了许久,因为母亲再也不能教我任何事物了。

庆幸的是,她教会了我责任和爱、谎言还有束缚。我细心照顾从马路边捡回来的孩子,悉心照料被附近的人称为“魔女的庭院”的院子,里面的树木花草已经长得蓬勃欣荣。

我好好地继承了母亲的名号,即使我远没有母亲那么美丽的容貌,他们也喊我“魔女”。

每天夜里我都做同样的梦,梦里,母亲枯柴似的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我丑陋的脸颊,温柔说着:“喝吧,孩子,只要喝下去,病就会好的。”

每次做这个梦,我就能回想起母亲对我的爱,就会开始怀念鲜红色的药的味道,然后脑袋变得一片空白,冰冷的手握紧利刃疯狂地朝自己的手臂扎去,温热的血液溅满脸颊,溅入我圆睁的眼睛,染红视线。

我抬头越过枝叶繁茂的树木望去,发现今夜的月亮也是血红色的啊。

我把药端到熟睡的孩子面前,学着母亲的样子,轻抚他的脸颊说着:“乖,喝下去就能健康地长大了。”

我知道,有一天我的孩子也会像我当年一样开始向往自由,渴望逃离这里。因为这是所有孩子都会患上的病,而每一位母亲都只能拼命用自己的方式去医治孩子的“叛逆”,用谎言、宠溺、保护或束缚。

而我只能欺骗这个孩子,离开这个家他便会死掉;只能喂他喝下我的血液,让他无法从这里逃出去。因为母亲教会我的爱,只有这样扭曲的方式,魔女式的爱和教育。

刊载于《奇幻·悬疑世界》2012年8月刊——观海之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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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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